印象西街,混沌人间力

两周时间飘过,我又从杭州办公室经白云之上飞回到了温哥华办公室。当这边的同事问及桂林之行的时候,尚在被时差折磨的晕晕的我,脑海中的印象只抽象成了几个点:刚到桂林时候发现三个家伙没登机的意外、梯田上醇美的鲜榨果汁、漂流时候船夫不专业但动听的山歌、小组自由行之骑行在十里画廊、以及西街。是的,我想谈谈西街。

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概括对西街的印象,我会说,西街 = 河坊街 + something else。这里,我主要想谈谈这个“something else”。

我们本来是六个人结伴来到西街的,不过在路口的豆浆店小坐了一会儿以后,就分成了两组三个人的小分队。这种安排发生在西街似乎特别自然: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节奏,抱着随时滋生且极有可能改变的想法,获取不同的结果和记忆。

我们三人行在西街逛了一圈以后,决定就在路口的这一家“大师傅”吃饭。这是桂林当地一家有名的餐厅,大概和杭州的“外婆家”差不多。一路走来,我们看到了无数家“大师傅”,这一家是途经过的最大一家。

餐厅有个大院子,仅仅户外这部分就足以容纳100人同时就餐。拾级而上,左边靠近街道的是烧烤部,里面一点有四五张大圆桌;右手边则整个都是用餐的区域,除了最内侧有几个小一点的长方形桌子以外,其他都是大圆桌。再走几个台阶,进入大厅之前,有一条窄窄的月台,放了三张桌子,也是小小的长方形桌子,适合像我们这样的3-4人就餐。大厅里面空间宽敞,有空调,还有不少位置,但我们觉得月台不错。虽然没有空调,但有电扇,同时视野比较好,因着月台的高度,可以看西街上熙熙攘攘的景象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进来之前就注意到户外的就餐区有一个弹唱歌手,怀抱着吉他,推着一个带轮子的音箱,似乎即将要开始演唱了。最右边那一桌已经有人,看起来是父母加十几岁的女儿一家子,另外两桌都还空着,我们选了中间的那一桌。等我们入座,那个歌手果然开始唱了,《无所谓》,深情款款。我们庆幸自己选了这一家这一桌吃饭,点了他们招牌的啤酒鱼及其他两三个菜,还有一壶罗汉果茶,打算慢慢吃、听听歌、好好地放松一下。就在我们看菜单的时间,月台上剩下的一桌也来了客人,因为受墙角的遮挡,从我们的角度,只能看到一位面朝我们的蓝衣女子。

不知道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点歌时间刚刚开始,当时身穿粉色T恤唱《无所谓》的男歌手还在烧烤的区域,拿着歌单挨个问每桌客人,看看是否有人点歌。歌单拿到我们这里的时候,看了一下是按字数排序的,两张单子,正反面都有,一共4页。他轻轻的说了一句“每首30”,我们回应“等会儿再说”,他便安静地离去了。

茶已上来,刚刚入夜,天气依然闷热。我们隔壁一家子的那位爸爸此时已经脱了上衣,光膀子吃饭。另一边隔壁的蓝衣女子一桌独立有个风扇,我们就把另一个风力很大但暂时闲置的风扇(貌似是厨房使用的大型排风扇)朝我们这两桌的方向开起来,虽然不能调风力或让它摇头,但是好过没有,并且可以赶蚊子。

不久我们发现这里唱歌并不是垄断的生意。我们桌子对下去的那一排小一点的长方桌子和大圆桌之间,站着一位白衣女歌手。她没有吉他,只有一个平板电脑支撑在带轮子的拉杆音箱顶部,像唱卡拉OK一样地演唱。现在那张大圆桌上有人点歌,似乎是送给我们隔壁桌的蓝衣女子的。歌手是面向我们隔壁桌演唱的,大圆桌上有人频频用杯子向蓝衣女子致意。

菜开始上来,确实美味。虽然这几天来团餐也都不错,但我不得不说这是此次旅行中最美味的一餐。遗憾只有我们一小部分人独享了,希望其他同学的晚餐也都同样好。

点歌的场面忽然有点失控,原因是那边粉衣男歌手一曲未罢,这边白衣女歌手又嘹亮地加入了,两首歌都不是低吟浅唱的类型,再加上音箱的扩音效果… 我们仨有些纳闷,为什么不互相等一等,这样他们的演唱效果会更好,而点歌的客人显然也会更加满意。随后便发现,这个场面的设计本来就不是这样的:就在我们纳闷之间,又有两位歌手加入了点歌演奏的行列 — 一位是藏青色上装,一位是红色T恤,都是男歌手,都怀抱吉他。虽然餐馆面积很大,但是同时有四位歌手三把吉他就着大音响演唱,还是让我们有点难以消受,这比指挥突然缺席的大型交响演奏的杂乱程度大约更甚,因为即使指挥缺席,他们演奏的至少还是同一个曲子,而训练有素的乐队成员,想必有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可以遵循,不会像这个现场这般失控。然而放眼四周,感觉除了我们,根本没有人觉得奇怪。宾客、服务员、烧烤工作人员、行人,没有人觉得奇怪。再看这些歌手,他们神态也颇为安然,应该是早已习惯,似乎他们只忠诚于他们的客户,倾情地、不打折地在一个小范围里面演绎那首客户点的歌。至于两桌之外、或过道的另一边是不是有人在演唱,演唱的是同一首歌的不同节奏,还是完全不同类型的歌,他们全然无所谓。每位歌手周围,似乎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隔音的小气泡,一个小气泡就是一个小世界。至于声波是否会相互干扰,则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。

我们也就入乡随俗,渐渐让自己适应了放弃全局沉浸到局部的视角,开始好好吃菜,同时欣赏离我们最近的演奏。

之前点歌给隔壁桌蓝衣女子的那一桌颇为执着,白衣女歌手停留在他们边上,面朝我们隔壁桌又唱了三首曲子,才移步到两个大圆桌之外的靠近西街马路的那边去了。那位藏青色歌手则补位到了我们的正下方,开始唱歌。轮番听下来,我们觉得起初的那个粉衣歌手有的歌唱得好听,有的歌则牵强,不如这位藏青色歌手状态稳定,如果我们要点歌,就点他的。此时他唱的歌是我们隔壁这位光膀子爸爸点的,不过那些歌名应该来自他女儿的要求。连唱四首以后,藏青色歌手听到就近的我们的掌声,便拿着歌单到我们桌来点歌。我们点了《南山南》、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。后来,他说30元一首,100元四首。于是我们又点了两首歌:《挪威的森林》和《传奇》。这时候,隔壁的光膀子爸爸跟我们商量说他们点了4首,我们也点了4首,要不让这位歌手送我们两桌一首歌,我们自然也没有反对。于是他女儿又报了一个歌名,这位歌手也愉快地演奏了。

近距离地听了这么多歌,我们可以说既饱了口福又饱了耳福,心满意足地打算买单离开。时间差不多晚上9:30,宾客也都陆陆续续这个时候要走,买单过程有点慢,就边喝茶边等待。

放眼望去,院子里熙攘的宾客已经逐渐散开,歌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两个。那一桌点歌给我们隔壁桌的似乎也正要起身离开,看起来是其中有位男子点歌给我们隔壁桌的蓝衣女子的,他的同伴都在向他起哄,于是他在离开前拿着酒杯去我们隔壁桌敬酒。那位蓝衣女子大概喝了不少酒,脸很红。男子敬完酒离开,看起来还有些依依不舍,走到街上他们几个还停留在餐馆入口商量着什么。这时候蓝衣女子向那位红色T恤的歌手点了一首歌,却不是要这个歌手唱,只是想借助他的吉他伴唱。蓝衣女子自己演唱起来,闭着眼睛唱得非常投入,就我有限的鉴赏能力而言,唱得还挺不错。听到歌声,逗留在餐馆入口的三个人又折了回来,站在她桌子旁边,也就是餐馆大厅的入口处听。正好有卖玫瑰花的少年不失时机地经过,那位男子买了一支,等蓝衣女子唱完后送给了她,随即离去。

我们走的时候,隔壁桌子已经没有人,桌子上有三套用过的餐具,一些烟头,以及三个“郎酒”的瓶子,其中一个剩了一点,看来蓝衣女子及她的同伴酒量不错。

卖花少年也有到我们边上来,不过我们没有买。看到他向剩下还有人的桌子都基本上走了一遍,其他人也都没有买。

我固然不知道今天所见的这一个时间片段是否有前因,也无从知道是否有后续,即便今天所见本身,我也不确定我看到了多少–游人、宾客、服务员、点唱歌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只是今天碰巧集合在了“大师傅”,被我遇见而已。然而对这个地方而言,大概每天都是类似的。

出了餐馆,我们回到比吃饭前更加熙熙攘攘的西街,惊奇于夜里10点钟的街道居然比白天更加热闹,而且人群里有男女老少,连小孩子们也兴致勃勃,毫无困意。街上还有小店店员一边跳舞一边叫卖,也有外国游客很有兴致地一边配合着跳民族舞,一边做着风味小吃。路过酒吧,看到各种乐器演奏和歌曲表演。

说实话,我没有在夜里逛过河坊街,所以这个“something else”与其说是西街比河坊街多的,不如说是我对西街的印象比对河坊街的印象多出的那部分。不过,任何的印象都必定是主观的,世上有多少人,就有多少种主观,而正是这种主观性,才构成了丰富多彩的人文世界。

离开西街,喧闹的世界重新安静下来。回首望去,那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小世界。刚才的观察、猜测、印象、体验和联想,都消失在里面。一起消失在这个时空的,还有我听到歌词“北海有墓碑”冒出来又被忍回去的泪。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,开始用心地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。

西街,看起来混沌而无序。像西街这样的小世界,如果逐步放大尺寸,可以到无穷,依然是混沌。跨越时空的相似性—呵呵,想起以前研究过的分形了。所有我们今天看到的人,活泼泼的,怀揣着各自的目的和追求,努力地存活在这天地间,我觉得这种各个个体各自往前走的力量就是推动人类演变的原动力。各个时空,只要是有人类生命的地方,都充斥了这种原动力,我把它叫做“混沌人间力”。而我自己,以及我们的组织,作为一个小小的力量单薄的分子,也愿意为这样的世界、这样的人们,竭尽自己的一份力。

写完了。忽然间,觉得大家在历经各种旅途疲劳各自安全到家以后,在微信里面互相报的那一句平安,真的很温暖。这份温暖,跟杭州的38-39摄氏度无关,跟我们十年来为什么要安排集体旅游,有关。
8Keillion

摄影·Keilli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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